那天下午，“刀疤哥”和往常一样，在熟悉的海域游荡，时不时浮出水面呼吸，喷出一道细长的水柱。百余米外，二三十艘观鲸船围在一起，鲸每上浮一次，甲板上的人群就惊呼一次。

　　不足10米时，船主才发现这头正在换气的布氏鲸。不及避让，船掠过鲸身，在它背部留下一道50—60厘米的新伤。

　　刀疤哥不是这里唯一被人类留下伤疤的布氏鲸，哪怕它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不可避免地被渔网缠绕、船只擦碰。

　　而在人类的种种干扰里，最受争议的是观鲸。每年12月至次年4月，这些布氏鲸会集中现身，让涠洲岛成为中国大陆近海唯一能稳定观测到大型须鲸种群的地方。这两年，游客如潮水涌来，船越围越多，膨胀之下，观鲸越来越像一场狂欢。

　　是时候关心布氏鲸的处境了。人们因为伤疤记住了它们，也开始重新审视人类的追逐与围观。

　　鲸，地球上现存体型最大的哺乳动物。很长一段时间，除了长江江豚、东亚江豚等小型齿鲸类外，体型庞大、常与传说相伴的须鲸类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直到2018年，广西北海市政府对外发布了重磅消息：涠洲岛海域发现了中国大陆首例近海岸分布的大型鲸类生活群体——布氏鲸群。

　　布氏鲸是一种体型较大的海洋哺乳动物，体长10到13米，体重可达10至15吨。布氏鲸的存在对整个海洋生态系统有着重要的滋养作用。它们通过摄取大量的浮游生物和小型鱼类，不仅维持着自己的生命活动，也为其他海洋生物提供了食物来源。它们的粪便中含有丰富的营养物质，为海洋浮游植物提供了重要的养分，促进了海洋生态系统的发展和生态平衡的维护。

　　上述被撞的布氏鲸是涠洲岛网红鲸鱼“刀疤哥”，它也是涠洲岛被长期记录、辨识度最高的一头布氏鲸。由于它的身体上曾经被螺旋桨打伤过，因而获得这个称号。

　　涠洲岛位于广西北海市正南方的北部湾海面上，中国地质年龄最年轻的火山岛，广西唯一的火山海岛。该岛还是我国近海唯一能稳定观测到布氏鲸群的海域，累计记录布氏鲸鱼超过70头。

　　2016年，涠洲岛渔民首次拍到布氏鲸活动的照片；2018年，这一珍稀物种开始大规模现身；每年12月至次年4月，是布氏鲸集中出现的时间。

　　专家介绍，2026年至今已经发现了5对不同的母子鲸。这片海域不仅是布氏鲸的捕食场，还很有可能是它们的育幼场，因为每年都有幼崽过来，而且可以非常确定的是，这里面有新生的幼崽。

　　据统计，目前在涠洲岛，每天参与观鲸游的游客多达2300人次，2025年观鲸产业直接带来2.3亿元的旅游收入。

　　然而，其中存在一些不规范的观鲸行为。2026年1月25日，央视记者在现场看到，一头布氏鲸在海面常常被几十艘观鲸船追逐。陈默副研究员介绍，每年他都会发现涠洲岛有一些布氏鲸身上带有伤痕，2026年仅仅只过了一个月时间，他又发现三头布氏鲸身上新添了伤痕。

　　鲸鱼一旦受到外伤，且创口较大，容易引发感染，而鲸鱼的体形较大，很难为它们进行治疗。一些受到严重伤害甚至死亡的布氏鲸，如果它们沉入海底，往往也很难被人及时发现。

　　十几年前，涠洲岛发展旅游度假，游客们冲着“中国最年轻火山岛”的名号，前来海钓、潜水，看珊瑚礁、看玻璃海，但没有人专门为一头鲸而来。

　　现在，布氏鲸已经成为涠洲岛旅游最响亮的名片。观鲸产业发展带来的变化，正一点点渗进岛民的日常。

　　船长李维的一天从早上7点开始，常常要开船10小时，在观鲸海域与岸边往返穿梭，晚上还可以再跑几单外卖，一天至少赚2000元。

　　岛民们发自内心地希望，布氏鲸能长久停留在这片海域，这不仅是对经济效益的期盼，更有对这片海域的眷恋——鲸的存在，是对涠洲岛生态环境最好的认可。

　　北部湾是中国四大渔场之一，涠洲岛—斜阳岛周边海域更是鱼群丰富，还有几十公顷人工保育的珊瑚礁，充足的食物资源，让这里不仅成为布氏鲸理想的猎场，更是它们交配及繁育幼鲸的重要栖息地。

　　只不过潮水般的游客与急速膨胀的利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将观鲸推向了另一种失控。

　　“再近点”“再快点”“再多看看”……李维听到过无数次这样的请求。在观鲸产业野蛮生长的那些年，能不能带游客“近距离追鲸”，是评价一位船长能力的核心标准。

　　早年，李维摸索出一套独特的追鲸技巧：不能一直跟在鲸的尾巴后面，那样容易被甩开，要找准它上浮的方向，加速绕到斜前方等候。

　　像他这样的船长，或许不懂“须鲸”“陷阱捕食”这些专业术语，却凭着口口相传的经验知道，有气泡冒出、有“扑哧”的喷气声、有成群海鸥打转，就是布氏鲸现身的预兆。

　　每当这时，几十艘小艇会一齐冲过去，鲸在海面一侧游，船在旁边紧追，发动机的轰鸣、游客的欢呼，响成一片。

　　一位曾经开摩托艇的小伙回忆起当年的场景，仍会不自觉地弯起嘴角：“20条船一起拉油门，马力又大，造的浪铺天盖地，都来不及拍视频。”

　　2018年，布氏鲸种群被确认稳定活动在涠洲岛后，无数人为了布氏鲸而来，有明星、主播、野生动物保护者、科考人员、媒体、官员还有国内外好奇的游客。以前人们要看鲸鱼，只能想到美国、挪威、斯里兰卡、日本这些传统的观鲸胜地，没人想到在中国大陆近海，也有和大型鲸类相遇的机会。

　　那时，商家没人把观鲸作为噱头，毕竟那只是“顺便的事”，但很快，游艇、快艇、摩托艇甚至渔船，都开始带人出海观鲸。追鲸成了常态。

　　2019年，北海市政府已经考虑将观鲸“打造成为全国最亮丽、最具生态价值的特色海洋旅游项目”，然而两年后，国家林草局将布氏鲸列为一级保护动物，管委会随即发布告示，明确表示未推行任何形式的观鲸游项目，并对重点海域进行布控盯防、严厉打击。

　　但商家们有对策，他们建了专门的群聊，这边发现执法人员，那边便及时通知大家避开敏感时段与海域，名义上只开展海钓、观光，实则带游客追鲸，有人问起也有说辞——“鲸只是恰好游到面前”。

　　直到2023年，当地政府对观鲸的态度依然审慎。但游客想看，商家也乐意带看，整个产业野蛮生长，乱象丛生。

　　原本核载12人的小艇，最多时能挤二三十人，船舱、船尾、甲板上挤满了未穿救生衣的游客，坐不下就站着；一张船票只要200多元，却能让一艘五六十万元的游艇，凭借观鲸业务，几个月就收回成本。

　　2020—2021年，涠洲岛每次观鲸船次仅两艘左右；到2023年，当地游艇（帆船）数量已达68艘。商家们不断更新设备，直到现在，还会特意强调自己的艇是“双发动机”，只为能在发现布氏鲸时，更快更稳地靠近。

　　船长的需求也随之暴涨。一位船长介绍，开船不同于开车，不仅要会掌舵，还要掌握急救技能、预判天气、应对紧急情况，这些能力并非一蹴而就。但老板们求贤若渴，急需有资质的熟手船长，许多人像李维一样，辞去原有工作，特意前往大连花上万元考下游艇驾照。

　　为了兑现“看不到鲸退款30%”的承诺，商家不遗余力地追鲸；为了让钱花得值，游客不遗余力地要求船只不断靠近。在期待与盈利面前，鲸会不会被撞到、会不会讨厌头顶几十个轰鸣的发动机、会不会影响生存，都显得无关紧要。

　　2025年一份发表在《兽类学报》的研究显示，随着船只数量增加，布氏鲸的回避反应比例会显著上升；当船只与鲸的距离小于100米时，回避反应占比最大，而距离越远，回避反应越弱。

　　李维能看出鲸的恐惧：“后面有人追你，你害不害怕？”那些被追逐的鲸，会加快游动速度，频繁改变方向，用尽力气躲避人类。

　　既然人类活动必然会对自然造成干扰，那么对一个地方最好的保护，是不是干脆不让人进入？

　　答案并非简单的“是”或“否”。如何平衡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是一个复杂的社会与经济议题。

　　2018年，涠洲岛旅游区管理委员会推动实施《北海市涠洲岛生态环境保护条例》，将海洋、沙滩等布氏鲸栖息相关生态资源纳入法治化保护范畴。

　　近期，北海海事局出动海巡船舶，联合海警、渔政等相关职能部门，从涠洲岛前往斜阳岛附近海域，开展海上联合检查。

　　“我们巡航以风险隐患排查与观鲸游规范管理为重点。”北海海事局涠洲岛海事处长莫斌珍介绍，重点打击利用乡镇船舶、“三无”船舶非法载客出海观鲸行为。

　　在斜阳岛海域附近，工作人员升起无人机，查看海上渔船、观鲸船出动情况，查清是否有超速等行为。“通过空中无人机巡查与现场核查相结合，对观光游艇是否严格落实《涠洲岛科学观鲸手册》有关航速、距离等规范要求进行检查，严肃查处干扰鲸群正常活动的不文明观鲸行为。”莫斌珍介绍说。

　　莫斌珍表示，针对当前的观鲸热，该局加强了现场管控观鲸游艇的航行秩序，严厉制止不文明观鲸行为。今年观鲸季以来，对不按规定报备航行情况的游艇实施处罚1起，现场纠正不文明观鲸行为30起，实施“停船、学法、考试”处置不文明观鲸行为8人。

　　北海市涠洲岛旅游区管理委员会提供的数据显示，近年来，他们着力构建“海上查、天上巡、岸上堵、陆上截”立体化联动防控体系，联合北海市海上联合执法支队、海警等涉海部门常态化开展涠洲岛至斜阳岛周边海域巡查执法——2025年累计出动人员1600余人次，执法艇230余艘次，检查渔船650余艘次，立案查处非法捕捞案35宗；今年以来累计出动60余人次，执法艇15艘次，检查涉渔船舶40余艘，立案查处海洋与渔业类案件7宗。

　　当前全球拥有鲸类资源的国家基本都开展观鲸的旅游。观鲸是一个巨大的产业，在中国国内是少有的旅游项目，而观鲸的收入不仅是船票，还有更多周边附加值，潜力巨大。目前，世界上对于布氏鲸的研究并不多，对于如何更好地保护和利用这一资源，也没有成熟经验。

　　记者查询了解到，中国海洋学会曾在2023年发布了《近海布氏鲸观鲸指南》，但只是提供了原则性的指导意见，对于组织观鲸的人员和船只准入门槛等问题，并未做出详细规定。近年来，北海市涠洲岛旅游区管理委员会联合科研机构制定国内唯一鲸豚类观鲸团体标准《近海布氏鲸观鲸指南》，编制船长版、游客版《涠洲岛科学观鲸手册》，明确观鲸区域、安全距离、船舶管控等全流程规范，2025年与自治区生态环境厅共同发布《北部湾涠洲岛观鲸护鲸指南》。

　　从2022年至今，涠洲岛观鲸产业整体规范程度实现质的提升，但保护与发展的长效机制仍须持续完善。

　　“下一步，我们将聚焦布氏鲸种群保护与观鲸产业发展，针对问题靶向施策、精准发力，健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整改提升—再优化’的闭环管理模式。以问题为导向、以实效为目标，从制度完善、监管升级、能力提升、协同治理等多维度持续发力，推动布氏鲸保护工作走深走实，构建长效保护机制，守护好这片‘鲸’彩海域。”北海市涠洲岛旅游区管委会副主任蔡艺表示，针对一些违法典型案例，坚持从严从快处理；对违规船员依法依规采取学法考试、停航整改等惩戒措施，形成有力震慑，切实维护布氏鲸栖息地生态安全。

　　自治区生态环境厅相关负责人表示，下一步，将《北海市加强布氏鲸及栖息地保护工作方案》落实情况纳入专项督导，确保各项措施落实落地；推动北海市加快布氏鲸保护立法工作，科学精准划定布氏鲸密集活动区和观鲸区域，将《近海布氏鲸观鲸指南》等规范转化为具有法律效力的管理要求，确保“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同时，常态化开展涠洲岛海洋生态环境调查与监测，定期评估布氏鲸栖息地生态环境质量状况；深化渔政、海警、海事等跨部门联动协作，常态化开展联合巡查执法和专项整治；积极推动广东、广西、海南三省（区）建立布氏鲸保护联合执法体系，凝聚跨区域保护合力。加强对渔民的正向激励和引导，倡导渔民在布氏鲸洄游关键期自觉避开核心活动区作业，最终构建“政府主导、社会参与、全面共治”的布氏鲸保护新格局。

　　自治区农业农村厅相关负责人则谈到，下一步，将继续牵头做好广西沿海“三无”船舶治理工作，指导基层政府将符合规定的“三无”船舶纳入管理，规范行为。安排200万元实施《广西布氏鲸种群现状、栖息地分布调查项目》，持续开展布氏鲸栖息场所保护与修复，加大巡航执法力度，强化公众科普宣传，不断提升全社会保护水生野生动物的意识，切实维护海洋生物多样性，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对于今后如何科学监测和保护好布氏鲸，广西海洋环境监测中心站站长蓝文陆等专家表示，未来重点从三方面深化保护：与东盟国家及国际鲸类保护组织合作共建“北部湾-南海布氏鲸保护联盟”，开展跨境种群调查、海洋污染联防联控等，共享数据与经验，共同应对全球性生态挑战；构建“空-天-地-海”一体化监测网络，实现布氏鲸种群智能化巡航监测、健康评估及栖息地环境实时预警，为保护措施优化提供科技支撑；依托涠洲岛独特优势推动“科研保护+生态科普+绿色文旅”深度融合，打造“以保护促发展、以发展强保护”示范样本，为全球近岸鲸类保护与可持续发展提供中国方案。

　　涠洲岛周边海域属于传统渔业作业区，与布氏鲸活动及其栖息区域存在重叠，随着布氏鲸数量增多、活动范围扩大，如何平衡渔民作业生活与布氏鲸的栖息会成为一个不断探讨的话题。

　　夕阳西沉，涠洲岛附近海域的观鲸船次第返航，船尾在粼粼波光里，拖曳出一道道长长的尾波。如今已改行做观鲸游船长的渔民陈志，回头望向远处游弋的布氏鲸身影，感慨说：“布氏鲸就是我们的‘财神爷’，我们想能和它们在这片海长久相伴。”

　　近年来，我国生态环境治理成效日益显著，野生动物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频率越来越高。这一方面给人们亲近自然，了解、观赏、拍摄野生动物提供了机会，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为了拍摄到鸟儿飞翔的照片而故意往鸟群扔石子；胡乱投喂野生动物，伤害了动物的消化系统；探秘夜行动物，干扰动物正常捕食活动……无序观赏行为亟须受到重视，如何处理好人与自然、人类与野生动物的关系俨然成为旅游业发展的重要课题。

　　从广西北海市涠洲岛观鲸的案例可以看出，旅游者对观赏鲸鱼有着天然的需求，单靠明令禁止可能难以奏效。人们印象中的鲸鱼是一种庞大而神秘的深海动物，如果能有机会一睹它的真容，想必很多人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然而，包括鲸鱼在内的野生动物，都有自己的生活领地和生活习性，如何在不干扰其正常生活的情况下科学观赏需要当地主管部门和旅游者的共同努力，譬如借鉴世界上的成熟经验，前期通过调研合理制定、规划观鲸路线，统一规范管理进入鲸鱼活动区尊龙凯时域的观鲸船只，严厉打击袭扰鲸鱼生活的无序观赏行为等，通过疏堵结合的方式，既满足人们的观赏需要，也保证野生动物的正常活动。

　　另一方面，随着自媒体时代网络传播的聚光灯效应日益凸显，野生动物出没的消息成为新闻爆点和热搜常客的情况越来越多，不少旅游者蜂拥而至，导致当地环境超载、野生动物不堪其扰的情况时有发生。因此，相关宣传也应考虑实际情况，杜绝夸大其词，提示旅游者科学、理性前往野生动物出没的地方，尊重其生活习性，有序观赏。

　　相信绝大多数旅游者都是出于对野生动物的喜爱才会前往观赏、亲近它们，但是，别忘了“距离产生美”，别让自己的一份好奇成为动物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

　　布氏鲸每年按时回到这片海域，是自然给予的信任。而真正的热爱，并不在于离它们更近，而在于为它们保留足够的自由空间。返回搜狐，查看更多